马可福音 15:34

经文本身

申初时分，也就是下午三点左右，遍地的黑暗已经压了三个小时。就在这片黑暗里，耶稣忽然大声喊出一句话，用的是他从小说惯的亚兰文："以罗伊！以罗伊！拉马撒巴各大尼？"马可知道他的读者听不懂，立刻加上翻译："我的 神！我的 神！为甚么离弃我？"这是马可笔下耶稣在十字架上唯一的一句话。前面他对彼拉多几乎不开口，对祭司长的控告一言不发，对戏弄他的兵丁沉默到底。沉默了整整一章之后，他开口说的第一句，不是对人说的，是对 神说的；不是解释，不是赦免的宣告，而是一个问句，一个带着被丢下的痛的"为甚么"。

核心

要听懂这一声喊，得先知道它不是耶稣临时的情绪爆发，而是一句引文。诗篇二十二篇开头正是："我的 神，我的 神，为甚么离弃我？"而那篇诗接下来写的，是被围困的人、被嘲笑的人、被人摇头讥诮的人、手脚被扎的人、衣服被人拈阄分去的人。马可在前面几节早已不动声色地铺好了这些线索："拈阄分他的衣服"（24节），"辱骂他，摇着头说"（29节）。换句话说，耶稣在十字架上不是随口借用了一句熟悉的经文，而是在说：这整篇诗，正写在我身上。

但这并不能把那一声喊变得轻省。有人急着安慰说，诗篇二十二篇结尾是得胜，所以耶稣其实在宣告胜利。这话没错，却来得太快。他喊的是第一节，不是最后一节。此刻他所经历的，是真实的被离弃：那位他一生称为"阿爸"的 神，此刻沉默。黑暗不是背景，是审判的记号。福音的核心就卡在这里，如果你把它磨平，十字架就只剩一场冤案；而如果你让它站着，你就看见 神的儿子替人走进了那条人本该走的、与 神隔绝的路，好叫我们永不必走。

贯穿的主线

旧约里"黑暗"从来不是天气。先知阿摩司描写 神审判临到的日子时，说太阳要在正午沉下去，大地要在白昼变黑。马可写"从午正到申初，遍地都黑暗了"，不是在记录一次日食，而是在告诉懂旧约的人：那个日子来了。只是来的方式完全出乎意料——审判没有落在该受审判的城、该受审判的人身上，落在了十字架中间那一位身上。

于是整条救恩的线在这里拧成一个结：被献的羔羊、被弃的仆人、被压伤的那一位，全都收在一声亚兰文的呼喊里。诗篇二十二篇的作者在苦难中喊，却仍在圣殿里活着唱完了那首诗；而耶稣喊完这一句，三十秒后就断了气。他把那首诗唱到了诗人去不到的地方。旧约所有指向替代、指向代赎的影子，到这一刻才落到实处：不是动物代人，是 神的儿子代人。

镜子

真正扎人的不是耶稣的痛，是他的词。他没有说"我的朋友离弃我"，他说" 神"。被离弃这件事，最深的那一层永远是与 神有关的那一层。你大概知道那种感觉：化验单出来的那个下午，你照常祷告，却像对着墙说话；婚姻冷掉的第三年，你在教会唱诗，心里一片空；孩子出事之后，你不是不信 神，你是不知道他去哪儿了。

教会常教我们把这种时刻当作信心的失败，赶紧压下去。可十字架上说这话的是 神的儿子。他没有把"为甚么"改成"我接受"。这句喊叫进了圣经正典，意味着 神愿意听这种话，愿意把这种话收进他的书里。

今天找十分钟，一个人待着，把你心里那个一直不敢出口的"为甚么"原原本本说出来，对 神说，不修辞，不道歉，说完就停住，不急着替 神回答。

最初的读者

马可得给"以罗伊"加翻译，说明他的读者不懂亚兰文。他们多半是罗马城里的外邦信徒，在逼迫的年月里传抄这卷书：有人被抓，有人全家失去生计，有人半夜听见敲门声。他们读到这一节时，不会觉得尴尬，会觉得被看见。他们自己就在喊"为甚么"。

而对懂希伯来语境的人，这一节还有另一层刺。旁边的人听成"他叫以利亚呢"，等着看有没有人来救。以利亚不来，天也不开。马可让这一幕悬在那里，然后才写幔子裂开、百夫长开口。第一批读者学到的是：神的沉默不等于 神的缺席，但你要等到最后一节才看得见——而那种等待，是真的要熬的。

背景

申初，下午三点，正是耶路撒冷圣殿献晚祭的时辰。城里烟气升起，祭司按班次宰牲；城外髑髅地，真正的祭物正在断气。两件事同时发生，相隔不过几百米，没有一个祭司知道。

十字架是罗马人专为奴隶和叛乱者预备的刑罚，核心不是疼，是羞辱：全裸、示众、放在进城的路口，让每个路人都学会一件事——不要挑战罗马。牌子上写"犹太人的王"，是彼拉多对整个民族的嘲笑。耶稣在这里没有任何可依靠的东西：门徒跑了，公会定了他的罪，总督为讨好群众把他交出去，连同钉的强盗也讥诮他。地上的支撑全部撤掉之后，最后撤掉的是天上的。

难题

神能被 神离弃吗？这是这一节逼出来的问题，绕不过去。说那只是"感觉上的"离弃，太轻；说父子之间的关系在那一刻断裂了，又说得太满，圣经没有给我们那么多。

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称呼："我的 神。"被离弃的人，仍然说"我的"。那是圣约里的语言，是抓住不放的语言。所以这一声喊里同时有两样东西：真实的被弃，和没有松手的信任。诗篇二十二篇后面那句"他未曾向他掩面"，与这里的"为甚么离弃我"摆在一起，根本无法调和成一个顺口的句子。我不打算替你调和。我只知道，从此以后，任何一个在黑暗里喊"为甚么"的人，都会发现有人先到了那里，而且是为你去的。

反思

当你祷告像对着墙说话的时候，你通常怎么处理？是闭嘴，还是像耶稣那样把"为甚么"说出口？

如果十字架上那一位真的替你走过了被 神离弃的路，那么你最怕的那件事——真的被丢下——还有多大的可能发生在你身上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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