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马:从怀疑到「我的主,我的神」
引言
耶路撒冷的那间屋子,门是关着的。外面的街巷里人声渐起,里面却是一片沉默。十个人围坐着,脸上还带着三天前那场崩塌留下的惊惶,但也有一种新的、几乎不敢相信的光。而其中有一个人不在场。
等他推门进来,所有人都抢着告诉他:我们看见主了。他听完,一句话把整个房间的喜乐钉在原地:我非亲眼看见、亲手摸到,我总不信。
两千年来,我们给这个人取了一个外号:多疑的多马。这外号像一件洗不掉的旧衣,他穿了二十个世纪。可圣经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他。接下来你会看见的,是一个被误解的门徒,和一位不绕开怀疑、反而走进怀疑的主。
本指南的视角
这一页不打算替多马辩护,也不打算再踩他一脚。我们要走的路线是:多马的怀疑,是爱受伤之后的样子。约翰福音记录了他三次开口,每一次都显出同一种性情,他是个「要么全给,要么不给」的人。他曾第一个说「我们也去和他同死吧」,也正因为这份孤注一掷的忠诚,十字架之后他碎得比谁都彻底。读懂这一点,你就会明白为什么全本新约最高的那句信仰告白,偏偏出自他的口。
圣经如何论到多马?
多马这个名字在四福音的门徒名单里都出现过,比如马太福音 10:3 把他和税吏马太并列。但在前三卷福音书里,他只是一个名字,没有一句台词。真正让多马活起来的,是约翰。约翰给了他三次开口的机会,而这三次,恰好勾勒出一个完整的人。
第一次在伯大尼的路上。拉撒路死了,耶稣决定回犹太地去,而那地方的人刚刚拿起石头要打死他。门徒劝阻,耶稣坚持。就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往后缩的时刻,约翰福音 11:16 记下了这句话:「多马,又称为低土马,就对那同作门徒的说:『我们也去和他同死吧。』」
请停在这句话上。这不是怀疑,这是赴死的决心。他没有把握事情会有好结局,他甚至悲观地认定此行必死,但他还是说:走,一起死。请注意他的用词是「同死」,不是「送死」。多马对耶稣的委身,从一开始就不是算计出来的,而是押上全部身家的。
第二次在最后的晚餐桌上。耶稣说要去为他们预备地方,又说「我往哪里去,你们知道,那条路,你们也知道」。多马听不懂,也不假装懂。约翰福音 14:5 记着:「多马对他说:『主啊,我们不知道你往哪里去,怎么知道那条路呢?』」
这句笨拙的追问,换来了整本圣经最宝贵的答案之一。耶稣说:「我就是道路、真理、生命;若不藉着我,没有人能到我那里去。」(约翰福音 14:6)如果多马当时礼貌地点点头、装作明白,我们可能就失去了这节经文。不懂却肯问的人,常常问出教会的珍宝。
第三次,就是那间关着门的屋子。约翰福音 20:25 说:「那些门徒就对他说:『我们已经看见主了。』多马却说:『我非看见他手上的钉痕,用指头探入那钉痕,又用手探入他的肋旁,我总不信。』」
这句话常被当作顽固的标本。但请看他要求的内容:钉痕、肋旁的伤口。他要的不是任何一位复活的神明,他要的是那位被钉的耶稣。他拒绝接受一个没有伤痕的安慰,拒绝一个轻飘飘的、跳过十字架的喜讯。他的「总不信」里面,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:我亲眼看着他死,你们不要用一个幻影来打发我的心碎。
值得一提的是,其余十个门徒也不是靠纯粹的信心站起来的。约翰福音 20:20 说耶稣「把手和肋旁指给他们看」,门徒看见主就喜乐了。换句话说,十个人是看见了才信的。多马不过是晚到了八天,却要求了同样的东西。
贯穿圣经的主线
多马站在一条很长的队伍里。圣经里渴望看见、渴望确据的人,远比我们想象的多。
亚伯拉罕信神,「耶和华就以此为他的义」(创世记 15:6),可就在同一章,他也曾求问:「主耶和华啊,我怎能知道必得这地为业呢?」摩西在燃烧的荆棘前要一个记号。基甸明知神已说话,仍两次用羊毛求证(士师记 6:36-40),神不但没有击打他,还两次俯就他。诗篇里的哀歌更是直接:「耶和华啊,你忘记我要到几时呢?要到永远吗?你掩面不顾我要到几时呢?」(诗篇 13:1)
最惊人的,是约伯。在灰堆上,在一切证据都指向神已离弃他的时候,他说出这样的话:「我知道我的救赎主活着,末了必站立在地上。我这皮肉灭绝之后,我必在肉体之外得见神。我自己要见他,亲眼要看他,并不像外人。我的心肠在我里面消灭了!」(约伯记 19:25-27)
约伯要的,和多马要的是同一件事:亲眼看见。旧约里那个把心肠都熬干了的渴望,在约翰福音第二十章的那间屋子里得了回答。复活的主站在那里,对一个碎掉的人说:伸过你的指头来。
于是多马的告白就不是一句情绪的感叹,而是整条救恩主线的收口。约翰福音开篇写着:「太初有道,道与神同在,道就是神。」(约翰福音 1:1)到了全书叙事的尽头,约翰福音 20:28 写道:「多马说:『我的主!我的神!』」一头一尾,像两根钉子把整卷书钉牢:那位太初就是神的道,如今被一个摸过他伤痕的人指认为「我的神」。
更深的一层在于:在旧约里,「我的神我的主」是以色列人向耶和华发出的呼求,诗篇 35:23 正是这样说的:「我的神我的主啊,求你奋兴醒起,判清我的事,伸明我的冤!」一个敬虔的犹太人绝不会把这称呼随口安在一个拿撒勒木匠身上。多马这样说了,而耶稣没有纠正他。这是新约基督神性最清楚的见证之一,出自那个被我们叫作「多疑」的人。
他生命的核心
第一个时刻:伯大尼路上的「同死吧」。这是多马性格的底色。他不是一个冷眼旁观、凡事求证的怀疑论者,他是一个热血的、孤注一掷的跟随者。他对危险有清醒的判断(他认定这趟是去送命),但判断之后他选择了跟。这种人最大的恩赐是忠诚,最大的风险也在于:一旦所押的全部落空,他会碎得比谁都彻底。十字架之后他为什么不在那间屋子里?圣经没说。但一个把「同死」说出口却没有死成、眼睁睁看着主死了的人,大概只想一个人待着。有些缺席,不是冷淡,是太疼了。
第二个时刻:晚餐桌上的「我们不知道」。这是多马的诚实。门徒中间大概有不少人也不知道,只是没人开口。多马把全屋子的困惑说了出来,结果换来了「我就是道路、真理、生命」。神的启示常常是被老实人的问题逼出来的。装懂的人得不到答案,因为他没有问题;而肯承认自己不懂的人,反倒把门敲开了。
第三个时刻:八天之后的「我的主!我的神!」约翰福音 20:26-27 记着:「过了八日,门徒又在屋里,多马也和他们同在,门就关了。耶稣来,站在当中说:『愿你们平安!』就对多马说:『伸过你的指头来,摸我的手;伸出你的手来,探入我的肋旁。不要疑惑,总要信。』」
注意主做了什么。他没有说「你怎么这么小信」,也没有把多马晾在一边以示惩戒。他专程回来,当着众人的面,把多马一个星期前随口说的条件,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他。这意味着:多马那句话,主在场听见了。他的怀疑没有被忽略,而是被认真对待了。
接下来是最动人的部分:经文没有记载多马真的伸手去摸。他看见了那位记得自己每一句话的主,就跪下了。他要的是证据,他得到的是一个人。于是他没有说「果然是真的」,而是说「我的主!我的神!」
然后耶稣说:「你因看见了我才信;那没有看见就信的有福了。」(约翰福音 20:29)这句不是责备的鞭子,是祝福的手,越过多马的肩膀,落在两千年后的你我身上。
我们从多马学到什么
第一,诚实的怀疑比虚假的敬虔更接近神。多马大可以在那间屋子里随声附和,省得被人说小信。他没有。他把自己真实的状态摆在桌面上,而正是这份诚实,让他站在了那八天后主再来的位置上。那位被鬼附的孩子的父亲也是这样祷告的,马可福音 9:24 说:「孩子的父亲立时喊着说:『我信!但我信不足,求主帮助。』」这是一句自相矛盾的祷告,却被主垂听了。神不要求你先把怀疑处理干净才来见他。你可以带着怀疑来,像带着伤口去见医生。
第二,不要在痛苦中离开团契。多马最危险的一刻,不是他说「我总不信」,而是他「不在」。那一晚耶稣显现的时候,他独自在别处。当他回到弟兄中间,复活的主就在那里遇见了他。信心常常是在一起的时候被接住的。你心里凉透的那段日子,最不该做的事,就是悄悄退出群体、停止聚会,告诉自己等心情好一点再回去。
第三,真正的信心,终点不是「我弄明白了」,而是「我的主,我的神」。多马没有得到一篇解释复活原理的讲章,他得到的是主自己。信仰的尽头不是论证的胜利,是降服。这就是为什么耶稣那句祝福对我们如此要紧,因为我们这一代人注定看不见那双带钉痕的手。彼得写给一群从未见过耶稣的信徒,彼得前书 1:8 说:「你们虽然没有见过他,却是爱他;如今虽不得看见,却因信他就有说不出来、满有荣光的大喜乐。」
这节经文是多马故事的续集。多马看见了才爱,你没看见却爱了。主说,这样的人有福了。你每一次在没有证据、没有感觉的清晨仍然选择信靠,都是在领受那份专门留给你的祝福。
镜子
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:聚会散场,大家都说「主恩满满」,而你开车回家的路上,整个人是空的?体检报告还压在包里,账单还没付,婚姻里那堵墙还在原处,你却不敢在小组里说一句真话,因为怕被当成信心不好的那一个。
多马的故事要对你说:主没有要求你表演。他专程走了一趟,回到那间屋子,为的就是一个说出实话的人。
但这面镜子也会刺痛你。多马的问题不只是怀疑,还有那八天的缺席。你是不是也正在缺席?不是身体不在,而是心已经悄悄搬走了:唱诗的时候在想工作,祷告的时候在算钱,读经变成一个要打的勾。你对自己说,等我心里顺一点、等这阵子过去,我再认真回来。可复活的主是在群体中显现的,你退出的地方,恰恰是他要来的地方。
还有一个问题,比怀疑更需要面对:你愿意让他摸到你的伤口吗?多马摸的是主的伤,而主其实也在摸多马的伤。他用自己的钉痕,去医治一个门徒被辜负的心。你心里那道不许人碰的伤,那件你连祷告时都绕开的事,他不怕。他的身体上也有伤,是为你留下的。
今天,你可以不带任何修饰地说一句:我信,但我信不足,求主帮助。这句话不会让他失望,它会让他靠近。
为孩童讲解
跟孩子讲多马,不要从「不要怀疑」讲起,孩子听不懂抽象的道理,却非常懂「我不在场,我没看见」这件事。
你可以这样开头:想象一下,班上同学全都去了一个超好玩的地方,只有你那天请假。第二天大家都在说那里有多好玩,你会不会有点难过,甚至说「我才不信有那么好玩」?多马就是那个请假的门徒。朋友们都见到了复活的耶稣,只有他没见到,他心里又难过又伤心,所以他说,我一定要亲眼看见才信。
然后讲最美的部分:过了八天,耶稣特地又来了一次。他没有骂多马,他对多马说,来,你伸出手来摸摸看。耶稣记得多马说过的每一句话,他来,就是为了这一个人。
最后留一句给孩子:耶稣不怕我们的问题。有问题可以问爸爸妈妈,也可以直接告诉耶稣。
不同年龄的孩子需要不同的讲法。学龄前的孩子(三到六岁)适合用简单的图画和重复的句子,重点放在「耶稣特地回来找多马」。小学的孩子(七到十二岁)可以开始谈「为什么耶稣身上还留着伤痕」。青少年(十二岁以上)往往正站在真实的信仰疑问里,他们需要的不是标准答案,而是有人告诉他们:提问不等于背叛。我们为这三个年龄段预备了专门的讲解,可以按孩子的阶段取用。
常见问题
「多疑的多马」这个称呼在圣经里有吗?
没有。圣经从来没有给多马加上「多疑」这个标签。约翰福音只称他为「多马,又称为低土马」。这个外号是后世教会在讲道和民间用语中逐渐形成的,久而久之成了固定印象。平心而论,这个标签有失公道:其余门徒也是先看见了耶稣的手和肋旁才喜乐起来的,多马不过是晚到了八天。真正忠于经文的称呼,也许是「那个说我们也去和他同死吧的多马」。
多马为什么会被叫作「低土马」?
「低土马」是希腊文 Didymus 的音译,意思是「双生子」,而「多马」本身在亚兰文里也是「双生」的意思。所以这两个名字其实是同一个意思的两种语言版本。圣经没有告诉我们他的孪生兄弟或姐妹是谁,后世的传说众说纷纭,都没有经文根据。约翰三次提到这个名字(约翰福音 11:16、20:24、21:2),可能是为了让希腊文读者明白这名字的含义。
耶稣第一次向门徒显现时,多马到底去哪了?
圣经没有交代,这是一个留白。我们只知道约翰福音 20:24 说「耶稣来的时候,多马没有和他们同在」。有人推测他是去办事,也有人认为他是因为过度悲伤而独自离群。从他「我们也去和他同死吧」的性情来看,后一种可能更贴近他:一个把全部赌注押在耶稣身上的人,在十字架之后最难做到的,就是和别人坐在一起说话。
多马最后有没有真的伸手去摸耶稣的伤痕?
经文没有记载他摸了。耶稣发出了邀请,说「伸过你的指头来,摸我的手」,但接下来约翰直接写出多马的回应:「我的主!我的神!」很多解经者因此认为,多马在看见主、听见主复述他那句话的瞬间就降服了,根本没有再走完验证的程序。他要的是证据,得到的却是那个人本身,于是证据就不重要了。
「我的主!我的神!」这句话为什么那么重要?
因为这是四福音中最直接、最完整的一句承认耶稣是神的告白,而且出自一个一神信仰根深蒂固的犹太人之口。旧约里「我的神我的主」是向耶和华的呼求,诗篇 35:23 就这样用过。多马把这个称呼用在站在他面前的耶稣身上,而耶稣坦然接受,没有更正他。这句话与约翰福音 1:1 的「道就是神」首尾呼应,成为整卷书的信仰结论。
耶稣说「那没有看见就信的有福了」,是在责备多马吗?
不是责备,是祝福的延伸。耶稣先肯定了多马的信(「你因看见了我才信」),然后把目光越过他,落在后世所有无法亲眼见证复活的人身上。这句话不是把信徒分成高低两等,而是给我们这些两千年后的读者一个安慰:你的信不比多马的信次等,反而被主特别称为有福。彼得前书 1:8 正是在描写这种福气。
多马的怀疑和不信是一回事吗?
不完全是。圣经里的「不信」常指硬着心拒绝神的话,像法利赛人看见神迹仍不肯悔改。多马的情形不同:他不是拒绝耶稣,而是不敢再相信一个让他心碎过的盼望。他的怀疑里仍然有爱和渴望,这就是为什么他一见主就立刻跪下。一个真正不信的人,不会提出想摸钉痕的要求,他根本不在乎。
马可福音 9:24 那句「我信!但我信不足」和多马有什么关系?
两者讲的是同一种真实的信仰状态。那位父亲说:「我信!但我信不足,求主帮助。」这是一句承认自己里面有矛盾的祷告,而主并没有因此收回医治。多马的经历也是如此:主没有等他信心完备了才向他显现,而是在他明说「我总不信」之后仍然来找他。这两处经文合起来告诉我们,神接纳的是诚实的信心,而不是完美的信心。
圣经说多马后来去了哪里?
新约最后一次提到多马,是使徒行传 1:13,他和其他门徒一同在耶路撒冷的楼房里祷告,等候圣灵降临。之后圣经再无记载。早期教会的传统认为他把福音带到了东方,远至印度,今天印度西南部的马拉巴海岸仍有自称「圣多马基督徒」的古老群体。这些记载属于教会传统而非圣经,可以存着敬意了解,但不必当作信仰的根据。
《多马福音》是圣经的一部分吗?
不是。《多马福音》是二世纪左右出现的诺斯底派文献,托名多马,但内容与四福音的信息相去甚远,否定道成肉身与身体复活的核心真理。早期教会从未把它接纳进正典。使徒多马这个人是真实的,但这卷托他名的书与他无关,不必因为书名就对它另眼相看。
我长期有信仰上的疑问,这是不是罪?
疑问本身不是罪,拒绝把疑问带到神面前才是危险的。多马把话说出口,结果主专程回来找他。真正该警惕的,是把疑问当作退出群体的理由,让它在孤独中发酵。实际的做法是:继续聚会,找一位成熟的信徒把问题摊开讲,同时持续读福音书。许多人发现,困住他们的往往不是理性的难题,而是一个未被安慰的伤口。
我没有亲眼见过耶稣,怎么可能有真实的信心?
你的信心不是凭空而来的。你手上有使徒的见证,有被福音改变的无数生命,有圣灵在你心里作的工。彼得前书 1:8 描述的,正是像你这样的人:没有见过他,却是爱他;不得看见,却有说不出来的喜乐。约翰写下整卷福音书的目的也在这里,他说记这些事「要叫你们信耶稣是基督,是神的儿子,并且叫你们因他的名得生命」(约翰福音 20:31)。这卷书,就是写给没看见的人的。
结语
多马值得一个新的外号。不是「多疑的多马」,而是「那个先说要同死、最后喊出我的主我的神的多马」。他的一生被夹在这两句话中间:一句是还不明白就肯跟随的忠诚,一句是明白之后毫无保留的降服。中间那段心碎的空白,正是我们大多数人此刻所在的位置。
福音书把他留在那里,不是为了让我们嘲笑一个小信的人,而是为了让我们看清一位怎样的主。他不绕开怀疑,他走进去;他不抹去伤痕,他带着伤痕复活,用那双手接住一个不肯假装的门徒。
如果你今天正站在那间关着门的屋子里,带着一肚子说不出口的问题,请别走开。复活的主最擅长的,就是在门关着的时候进来。
接下来可以读的,是约翰福音第二十章和二十一章的完整记载,慢慢读,留意耶稣每一次是怎么对待那些软弱的人的。然后把彼得前书 1:8 抄下来,放在你看得见的地方。那句话是写给你的。
